提起死去的外孙女，李桂花至今仍伤心不已。

    转移到绵阳市九洲体育馆后，李桂花仍然热心助人。    

    讲述人：李桂花

    性别：女

    年龄：52岁

    身份：北川菜市场管理员

    采访地点：四川省绵阳市

    核心提示

   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，很难相信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会如此“疯狂”。

    她一次次地冲向废墟，就像电影《大话西游》里打开月光宝盒的至尊宝一样，想扭转时空让“睡”去的外孙女再活过来。因为，村里一位老人说过，多行善就能让死去的亲人活过来。

    于是，抡起菜刀、挥舞钢筋、拉动绳子……这个女人“疯了”。

    一个、两个……仅她掏出来还活着的人就有八个之多。

    熙熙，她可爱的外孙女还是没能活过来。被她救出来的三个人到她家包扎伤口时，像一家人一样陪她哭起来。

    到这时，你才能理解，在遥远的山乡那些被为“迷信”的寓言，包含着怎样善良的信仰，在灾难发生的时刻能激发出那么不可思议的力量！

    ■李桂花口述史/北川县城

    菜市场门口“打雷”了？

    睁开眼睛到处是死人

    5月12日下午两点多，我骑着摩托，刚到菜市场门口，突然觉得天很亮，亮得有些刺眼，紧接着响起了“轰隆隆”打雷一样的声音。不行，我得赶快回家。刚这么想，摩托车就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，白天一下子又变成了黑夜。我用手死死攥着摩托车把，可怎么也攥不住，人一下被抛上天，又摔趴到地上。“轰隆隆”的声音越来越响，人被抖得像蛤蟆似的跳。

    隔了一会儿，浓烟慢慢散去，晃动也不那么剧烈了，我摸索着站了起来。睁开眼一看，我就嚎啕大哭，周围的房子全塌了，到处是被压死的人，很多人我都熟悉，刚刚跟我还有说有笑。市场的角落里、各个巷道里，人们一个一个惊慌失措地跑出来，不断地喊叫，“地震了，快跑”。

    想到家里还有87岁的老母亲和妹妹的婆婆，我就拼命地往家里跑。水泥路拱起来了，成了一个个小山丘；工商所垮了，茶场垮了，邮政局垮了、县医院垮了……妹妹、女儿上班的地方，废墟几十米高，“瓮”住了就没法救了。

    我一路大哭，翻过一座座废墟，连跑带爬地回了家。这段路平时我只需要走十几分钟，这天却走了半个小时。跑到县城边上的粮食局宿舍楼，我稍稍松了一口气，幸好楼没有倒。上楼一看，两位老人都躲在厕所里。

    直到第五个，我才掏出了自己的外孙女。熙熙眼里流出两滴黄色的泪……

    我安慰了一下老人，叫她们不要乱走，便赶紧去幼儿园找外孙女儿。

    一路上，许多房子都塌了，我心里越来越急，边流泪边狂奔。跑到王家巷幼儿园一看，房子全塌了。废墟里不断传出孩子哭喊、求救的声音。我手忙脚乱地爬上废墟，不停地喊着，“陈琰熙，陈琰熙，我是婆婆。”

    当时，只有我和一个男的在废墟上掏小孩。我掏出来的第一个是个男娃，半边脸流着血，正好是那个男子的娃。他把娃抱过去，转身就走了。只剩下我一个人，在废墟上接着掏。

    我掏出来的第二个娃是女的，还活着。第三个娃娃还是女孩，姓刘，平时嘴很甜，见了我就喊婆婆。我把她抱到手上，她费力地睁开了眼，迷迷糊糊地说，“阿姨，好多好多手啊”。然后，她的喉咙里 “咯噔”一声，就咽气了。我六神无主了，只想快点掏出自己的外孙女。

    直到第五个，我才掏出了自己的外孙女。熙熙只穿着一件小背心、一条小内裤，脸惨白惨白的，两边的太阳穴已经青了，头顶有水泥板砸过的痕迹。我知道她不好救了，但又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。我轻轻地对她说：“熙熙，不怕，婆婆抱着你”。这时，我看到熙熙眼里流出两滴黄色的泪，两个耳朵突然出血了，流到我手臂上，还是热乎乎的。紧接着，熙熙跟姓刘的小女娃一样，喉咙里“咯噔”一声，咽下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我催着孩子去幼儿园，就不会……

    抱着熙熙往家走，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如果我不哄着孩子去上学，她根本不会死。

    早上起床时，从不逃课的熙熙，突然闹着不想去。我就哄她：“熙熙，婆婆给你蒸你最喜欢吃的蛋，吃了就去上学。不逃课的娃娃才是乖娃娃。”孩子还是不愿意去。我又诓她：“不读书的娃娃，以后要成讨口子（要饭的人）。你要多读书，以后才能挣大钱孝敬爸爸妈妈。” 没想到熙熙马上说：“不，我要孝敬婆婆你。”我听了心里高兴，亲了她一下，又开始哄她。我给她穿上新买的红色上衣、黑色裤子，还扎了两个可爱的小辫子。最后，熙熙高高兴兴地让我送进了幼儿园。

    没想到，我这一送，竟把外孙女的命送掉了。

    婆婆一定要救活你！

    老人说过，多行善死人就能活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，我才回到家门口。怕两位老人知道孩子死了，心里受不了，我提前把眼泪擦干。进屋后，我就对她们说，孩子没事，想睡觉了，别进来打扰她。我把外孙女轻轻放在我的床上，亲了又亲：“熙熙，婆婆爱你，婆婆一定要救你。”

    县医院垮了，通讯也中断了，一切都没了，我怎么才能救孩子呢？那时，我麻木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突然，我想起一位老人说过，如果有人要死了，亲人多做善事，多积点德，他就能活过来。“我出去多救几个人，熙熙也许就能活过来”。

    轻轻地关上房门，我对两位老人说孩子睡着了，不要吵醒她，我要出去一下。老人都劝我不要出去，我没听她们的，就下楼去救人了。

    刚出家门口不远，一个男人朝我喊救命。我跑过去一看，他的右腿被汽车门卡住了，并没有生命危险。我想，这里过往的人很多，也许别人会救他。而县城里被大石块、钢筋压住的人很多，我要先救出那些人，那样熙熙才能快点儿活过来。我就对他说：“对不起，你在这儿等着，我一定会回来救你。”

    别人从县城往外跑，我翻过山往城里跑。我要去救人！

    我又翻山、爬废墟进了县城。很多人都从县城里往外跑，有些人好心，见了我就喊，“你咋子往里跑，要往外跑！”还有人用手打我，叫我跟他们一起往外走。我当时麻木了，根本没理他们。

    我一口气跑到菜市场，那里有很多人被埋。我救的第一个人是20岁左右的女孩，她的胸口被一根房梁压住了。我赶紧把梁子搬开，扶起她。她好像认识我，但我不认识她。她说：“李姨，我心里难受，出不过气。你帮我掐掐人中。”我掐着她的人中，可是她的脸色慢慢变白了，再也不动了。我把她轻轻放在地上，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离这个女孩儿两三米远，还有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，被房子木板压着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我把木板挪开，帮她翻过身，才发现她的肺、心都被压出来了，死得太惨了。当时我已经麻木了，一点也没害怕，只想着死人活人都是人，我都要救，多积德。我把她的肺、心轻轻装进去，拿一块纸板盖住她的胸口，哭着跟她说 ，“对不起，明天再来弄你，我现在得去救别人。”

    接着，我救了路边的一位男老师。他的左脚被水泥板压住了，其他地方都没受伤。把他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，我继续往前走。从废墟里扒出多少人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只知道我一路走，一路喊，一路救人。有农民、有干部，还有老太婆和孩子，多数已经死了，活下来的很少。

    “谁来帮一下我嘛，我给你钱嘛。”一个男人过来砍了几刀，就一害怕跑掉了

    眼看着天快黑了，我决定回家拿手电筒。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又救出两个受了轻伤的老太太，并把她们带回了家中。我想，我已经救了那么多人，熙熙应该醒了吧。

    我跪在熙熙的床边，一遍又一遍轻喊她的名字，可孩子没有一点儿反应。我又开始哭。因为不敢惊动家里的老人，只有趴在床边儿闷声哭。我脑子一会儿乱成一片，一会儿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不顾老母亲的反对，我找出菜刀和钢筋，再次跑下楼。刚才回家的时候，我看到最早向我求救的那个男人还被困在汽车里，现在应该去救他了。

    跑到车跟前，我两手抡起菜刀，使出浑身力气砍门。砍了一会儿，不见车门有任何松动。当时，很多人都在向城外逃命，我就朝他们大喊：“谁来帮一下我嘛，我给你钱嘛。”终于有一个男人过来帮忙了，可他刚砍了几下，山体又开始滑坡了，周围的房子纷纷倒下。那个男人害怕了，扔下刀就跑。没法子，我只有靠自己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我挥舞着菜刀，不停地砍。砍了很久，车门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儿，我把他的腿托回了汽车里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终于让我救出来了。回去看熙熙，她竟然还是一动不动

    车门仍然打不开，我砸碎了车窗玻璃，想让他爬出来。可是，他的腿断了，怎么也爬不出来。我回家拿了床毯子，扭成一根绳，一头扔给那男的，让他把身体缠紧，另一头由我拿着，往外面拉。我使劲拉，使劲拉，只听到“咔”的一声，我的右肩一点劲也用不上了。我强忍着疼，又把毯子绕过脖子，左手攥紧毯子的一头，用脖子使劲往后，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拉了出来。

    我找来一辆三轮，可右手使不上力，无法把他弄上车。我又求人帮忙。刚把他扶上车，山体又滑坡了，帮忙的人扔下我们，慌忙走了。忍着右肩的阵阵剧痛，我一点点把他拉到了我家楼下，又拖着他上了楼。那个男的跪着拉住我的手说：“大姐，真是太感谢你了！那么多人都没敢救我，没有你，我可能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给那男的包扎好伤口，吃了几颗止疼、消炎药后，我又去看熙熙。可无论我怎么哭，怎么喊，熙熙还是一动不动，睡得那么安详。

    好，我再去救人！一定要救“活”你。可不管怎样，我的熙熙还是“睡”着去了……

    我拿着手电筒出去，外面已经全黑了。我又跑进县城，爬到一座又一座废墟上，四处喊，“不要怕，我是李婆婆，明天就有人救你们的”。我还到处喊我妹妹和女儿的名字，可是我已经知道，她们都被埋在十字街几十米高的废墟下，活不了了。我当时麻木得很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也不管，来来回回在废墟里爬上爬下，到处找可以救的人。

    在一个废墟里，我听到一个老年男子在喊救命。他的双腿被倒下的柜子压住了。我找来木棍，蹲在地上使劲往上扛。柜子撬起来后，他自己爬了出来。

    山一直在崩塌，楼房不时在倒下，我像一个疯子，流着泪在钢筋、水泥板的废墟里呼喊，打着手电四处找人，但掏出来的人大都死了。

    大概晚上11点多，想到家里还有老人和伤员需要照顾，我就回了家。小孙女还是睡着。我救了那么多人，她还是没有醒过来。我知道我救不活她了，就一直使劲地哭，直到哭晕过去。

    两位老人这时候才知道孩子死了。她们和我救回家的那三个人，都坐在熙熙的床边，看着她可爱的脸庞痛哭流涕，为熙熙守了一夜。她睡得那么安详，没有一丝痛苦。

    善良的“迷信”，“疯狂”的救人

    在九洲体育馆找到李桂花时，她在忙着给其他灾区群众办理转移手续。谁也看不出来，这位年过五旬的女人，竟敢在别人惊恐万分地逃离北川时，不顾余震、塌楼的危险，发疯似的在废墟中爬上爬下。当天她掏出来的人很多，其中8人至今幸存。

    李桂花称，她掏人的初衷，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外孙女活过来，并不能算救人的英雄。采访中，她不断告诉记者，她的外孙女怎样怎样乖，怎样怎样可爱。她至今还在自责，如果不是她非让外孙女去上学，孩子就不会死。每说到此，她仍会失声痛哭。

    但在记者看来，为救自家的孩子而不顾生死，同样让人感动，同样值得钦佩，并不能掩去她身上的光彩。更重要的是，在救人的过程中，李桂花的情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转化。当她将三个受伤的陌生人带回家中包扎，当那三个人陪她一起为孩子哭泣时，他们已经像是一家人了。

    李桂花告诉记者，虽然外孙女没能活过来，但自己仍为救活了那么多人而欣慰。她还告诉记者，那位受伤的男子叫王刚，还带着全家人来看望过她，感谢她的救命之恩。她想，如果外孙女在天有灵，也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的。